武陵山脉深处的黑风崖，常年被云雾裹着，崖下的落猿涧里，生着一种血红的灵芝，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。但很少有人敢去那里，不仅因为山路陡峭，更因为传说中那里住着一群通人性的黑猿，它们守护着崖上的生灵，也记着人间的善恶。

清光绪年间，黑风崖下住着一户姓秦的人家，只有父女俩。父亲秦老汉是个采药人，女儿秦月娘刚满十六，生得眉目清秀，心地更是纯良，常常跟着父亲上山，帮着辨认草药，也学着照顾山里的小动物。

那年秋天，秦老汉带着月娘去黑风崖北坡采茯苓。刚走到一处陡坡，忽听头顶传来“嗷呜”一声哀鸣，抬头一看，只见一只黑猿从崖壁上摔了下来，重重砸在岩石上，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，血顺着毛丛渗出来，染红了身下的青苔。

那黑猿足有半人高，浑身黑毛油亮，只是此刻双眼紧闭，气息奄奄。月娘吓得捂住嘴，秦老汉却皱着眉上前查看：“是只成年公猿，看这样子是踩空了。”他摸了摸黑猿的脖颈，“还有气，月娘，把药篓里的金疮药拿来。”

月娘赶紧递过药瓶。秦老汉小心翼翼地掰开黑猿的腿，清理掉碎骨渣，撒上金疮药，又从药篓里抽出几根坚韧的青藤，仔细地将断骨固定好。黑猿疼得浑身发抖，却强忍着没再叫出声，只是睁开眼时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秦老汉，像是记着他的模样。

“这畜生倒有灵性。”秦老汉叹道，“咱们走吧，它能不能活，就看造化了。”

月娘却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个野果，轻轻放在黑猿嘴边：“你好好养伤，我们改天再来看你。”黑猿鼻子动了动，竟真的张开嘴，慢慢嚼起了野果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父女俩每隔三天就来给黑猿换药。黑猿的伤势渐渐好转，能拄着前爪慢慢挪动了。它似乎认得他们，每次远远听见脚步声，就会发出低低的呜咽声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
这天，秦老汉刚给黑猿换完药，忽听远处传来“砰砰”的枪响。月娘脸色一白：“是猎人！他们怎么敢来黑风崖？”秦老汉也皱紧眉头：“怕是冲着这群猿来的。听说城里的洋人出高价收黑猿的皮毛和骨头，这些杀千刀的，连畜生都不放过！”

话音刚落，就见三只猎犬疯了似的扑过来，后面跟着两个扛着猎枪的汉子，为首的是邻村的李老三，出了名的贪婪凶狠。李老三看见秦老汉，眼睛一亮：“秦老头，你在这儿正好！看见黑猿群了吗？抓住一只就能换十两银子！”

秦老汉把月娘护在身后：“李老三，黑风崖的猿是山神爷护着的，你别造孽！”

“山神？能当银子花吗？”李老三啐了一口，目光扫到岩石后的黑猿，顿时眼睛放光，“嘿，这儿就有一只！还是只大的！”他举枪就要扣扳机，秦老汉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：“不能打！它腿还断着呢！”

混乱中，那只黑猿突然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，声音里满是愤怒。李老三的猎犬刚要扑上去，忽听头顶传来一阵“簌簌”声，几十只黑猿从崖壁的树丛里跳出来，个个龇牙咧嘴，眼里闪着凶光。为首的是一只体型更大的母猿，胸前的毛有些发白，它冲着李老三发出警告的低吼，手臂重重拍打着胸脯。

李老三吓得腿一软，拉着同伴就往山下跑，猎犬也夹着尾巴跟在后面。黑猿们没有追，只是围着受伤的公猿，用前爪轻轻抚摸它的伤口，发出安抚的呜咽。

那只母猿走到秦老汉面前，忽然弯下身子，对着他深深一拜。秦老汉又惊又奇，月娘却笑着说：“爹，它们是在谢你呢。”

从那以后，黑猿们像是把秦老汉父女当成了亲人。每次他们上山采药，总会有几只黑猿远远跟着，若是遇到毒蛇猛兽，黑猿们就会跳出来驱赶。有一次月娘失足滑下土坡，正是那只受过伤的公猿，用结实的臂膀接住了她，将她稳稳送到坡上。

转眼到了冬天，大雪封山，秦老汉却突然咳起了血，请来的郎中说是肺痨，已经到了晚期，只能用珍贵的药材吊着命。月娘把家里仅有的几两银子都拿去抓药，可秦老汉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弱。

这天夜里，月娘守在父亲床边，正抹着眼泪，忽听院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她握紧柴刀出去查看，只见雪地里躺着一只野山羊，脖子上还系着根青藤，而墙头的积雪上，印着几个巨大的猿爪印。

月娘心里一动，知道是黑猿送的。接下来的日子，每隔几天，院里就会出现野兔、山鸡，有时还有晒干的野果。月娘知道，这是黑猿们在帮她照顾父亲，可她看着父亲日渐消瘦，心里的酸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。

“月娘，别难过。”秦老汉拉着女儿的手，气息微弱，“爹知道自己不行了……只是……只是那黑风崖顶的血灵芝，或许能救爹……但那里太险了，爹不能让你去……”

月娘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爹，我去！我一定把血灵芝采回来！”

第二天一早，月娘揣着干粮，背着药篓就往黑风崖顶爬。崖顶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，积雪没过膝盖，寒风像刀子似的刮着脸颊。她爬到一半，脚下一滑，眼看就要坠下深谷，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——正是那只受过伤的公猿，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，此刻正用前爪紧紧拽着她，另一只爪子抠着岩石上的缝隙。

月娘惊魂未定，公猿却对着她“嗷呜”叫了两声，像是在说“我带你去”。它在前面开路，用尖利的爪子刨开积雪，踩出一条小路。月娘跟着它爬了整整三个时辰，终于到了崖顶。

崖顶的石缝里，果然长着几株血灵芝，红得像燃着的火。月娘刚要伸手去摘，忽听身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，回头一看，只见李老三带着两个猎人，正举着枪对准她。

“秦月娘，没想到你倒是替我们找到了宝贝！”李老三狞笑着，“这血灵芝能卖百两黄金，还有这只黑猿，今天真是双喜临门！”

公猿猛地挡在月娘身前，对着猎人发出愤怒的嘶吼。李老三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，“砰”的一声，子弹打在公猿的肩膀上，鲜血瞬间染红了黑毛。公猿疼得浑身一颤，却死死护着月娘，不肯后退半步。

“爹！娘！”月娘急得哭喊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，黑猿最通人性，也最记恩情。她对着公猿喊道：“快走！别管我！”

可公猿像是没听见，只是死死盯着猎人，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。就在这时，崖下传来震天的嘶吼，那只胸前白毛的母猿带着上百只黑猿爬了上来，它们像黑色的潮水，瞬间将三个猎人围住。

李老三慌了神，举枪乱射，却被一只黑猿扑上来打掉了猎枪。众猿一拥而上，撕扯着猎人的衣服，将他们往崖边拖。李老三吓得魂飞魄散，连连求饶，可黑猿们哪里肯听，只听几声惨叫，三个猎人被推下了万丈深渊。

公猿踉跄着走到月娘身边，用没受伤的爪子摘下一株最大的血灵芝，轻轻放在她手里，然后身子一歪，倒在了雪地里。月娘抱住它，眼泪滴在它的伤口上：“你撑住！我带你回家！”

母猿走到公猿身边，用脸颊蹭着它的额头，发出悲戚的呜咽。其他黑猿也围了上来，默默地站着，像是在为同伴送行。公猿看着月娘，眼里的凶光渐渐褪去，只剩下温和的光芒，它轻轻动了动爪子，像是在跟她告别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月娘抱着公猿冰冷的身体，哭得撕心裂肺。母猿却突然走上前，从石缝里又摘下几株血灵芝，放在她的药篓里，然后对着她拜了三拜，带着众猿转身消失在崖壁的树丛里。

月娘背着血灵芝，一步一回头地往家走。回到家时，秦老汉已经快不行了，她赶紧把血灵芝熬成药汤，喂父亲喝下去。说来也奇，三天后，秦老汉的咳嗽竟止住了，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。

半年后，秦老汉彻底痊愈。父女俩带着一篮野果，再次登上黑风崖顶，却再也没见到那群黑猿。只是在公猿倒下的地方，长出了一片血红的灵芝，风吹过时，像是有无数只黑猿在低语。

后来，月娘嫁给了山下一个老实的农户，生了一儿一女。她常常给孩子们讲黑猿的故事，说它们如何知恩图报，如何重情重义。孩子们听得入迷，总缠着要去黑风崖看黑猿，月娘却只是指着云雾缭绕的山崖，轻声说：“它们在守护着这里呢，就像守护着我们一样。”

许多年后，黑风崖成了禁地，再也没人敢去打猎。山下的人都说，那里的黑猿通人性，记恩情，若是有人对它们好，它们会用一辈子来报答；可若是有人害了它们，定会被山神爷惩罚，坠入深涧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
而那片血红的灵芝，每年都会在崖顶长出新的来，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物种的深情，也像是在提醒着世人：万物有灵，善恶终有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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